大三甲广告被罚13万:虚假医疗广告,正在毁掉中国医药
亲爱的读者,您是否想过?一味逐利,必然催生更多“魏则西式悲剧”。
“手术安全有效,术后疼痛轻、恢复快、住院时间短,显著提升患者生活质量。”
这样一则公立大三甲的广告,竟被列为虚假典型。
9月22日,漯河市第一人民医院因虚假广告被罚13万元,原因是“涉嫌对功效和安全性作出断言或保证,违反《广告法》”。
图源:河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
这次处罚释放了强烈信号:监管部门对虚假医疗广告的打击已进入高压阶段。
三十年来,中国医药广告历经野蛮生长,有人率先破局,有人浑水摸鱼,浪潮汹涌、泥沙俱下。
民众苦虚假广告久矣,如今,转折点似乎到来。
吃螃蟹的人中国医药广告的起点,可追溯至1988年。
那一年,下岗工人乌力吉闯入大同晚报社,手持一份吹捧“杨振华851”口服液的样报,意图投广告。
这份样报来自另一经销商吴炳新——他已靠报纸广告尝到甜头。
果然,广告登报后,乌力吉命运逆转:口服液被抢购一空,每日回款需用麻袋装。
机缘巧合,乌力吉、吴炳新和许彦华成为中国医药保健品营销“三巨头”,开启行业先河。
从“杨振华851”起步,保健品营销热潮席卷全国。
太阳神、飞龙、三株,到脑白金、安利、汤臣倍健,权健、天狮……名号更迭,广告神话却不断复制。
无数人涌入,包括日后娃哈哈掌门人宗庆后。
1988年,宗庆后推出“娃哈哈营养液”,凭借铺天盖地的广告,三年销售额破亿,创下奇迹。
行业烈火烹油,暗流涌动。
1994年,吴炳新携第一桶金成立三株集团,正式进军保健品。
成为老板后,吴炳新广告策略升级:下乡刷墙,农村土墙、茅厕、电线杆皆成广告位。
更甚者,他推出“专家义诊”,借看病之名推销三株口服液。
这一套路影响深远——2021年,爱尔眼科仍沿用类似地推,效果显著。
广告吸引老年患者陈伯顺,他连喝8瓶三株口服液后全身溃烂,三个月后因“高蛋白过敏症”离世。
《八瓶三株口服液喝死一条老汉》引爆舆论,三株被告上法庭,两年后败诉,辉煌不再。
中国保健品神话,堆砌着谎言与金钱。
泥沙俱下后继者未止步,沿广告路径继续掘金,主战场转向电视。
世纪之交,OTC接棒保健品,哈药、葵花药业、修正药业成为新广告霸主。
哈药率先行动,邀请巩俐等明星代言,密集投广告,创“哈药模式”。广告驱动下,销售额飙升。
1997年,哈药冒险投电视广告1000万,当年销售额破1亿;1998年投2000万,销售额达2亿;1999年投2亿,销售额暴涨至8.6亿。
2000年,哈药豪掷12亿投广告。
哈药模式震撼业界。电视时代,各类真假难辨广告充斥荧屏:
“无毒副作用”
“终身不反弹”
“宫廷御用”
“世卫组织认证”……
有药企宣称“糖人贴”贴脚底治糖尿病;另一家“奇爽一好贴”竟以癌症患者名义鼓吹疗效。
常在河边走,终湿鞋。2007年1月,浙江省食药监局通报多起违法医药广告,哈药上榜。
时任副局长吴宁一指出:“医药广告篡改审批内容、夸大疗效、处方药违规发布等问题突出。”
电视广告时代,几乎所有电视台播放医疗广告,特定时段成创收黄金期,不仅有硬广,还有健康栏目。
2004年,央视市场研究显示,医药广告占市县级电视台广告时长61.15%;国家工商总局证实,当年药品广告违法率高达95%。
花白卷发、金丝眼镜的“医学专家”穿梭于访谈节目,时而内科权威,时而中医圣手,时而民族“神医”。
明星加入:唐国强代言不孕不育广告,张铁力荐鸿茅药酒,王刚主持推广华风再造胶囊……
借助名气与亲和力,“神药”收割流量,也收割个体。
民众愤怒积蓄。
广告夸大比比皆是:癌症可治愈、瘫痪者重生、难言之隐一扫而光。胆大者如鸿茅药酒,宣传“肾虚腰酸鸿茅酒,每天两口病喝走”。一名医生因质疑遭跨省抓捕,引发唏嘘。
2018年4月26日,违规被通报2600次后,鸿茅药酒停播所有广告。
“白内障,看不清,莎普爱思滴眼睛”,类似陈宝国代言,莎普爱思请来郎平。尽管部门强调无药物能治愈白内障,莎普爱思仍宣称可治疗。
广电总局批评:这些广告夸大宣传,以专家、患者作疗效证明,误导消费者。
人命的代价患者走过最长的路,常是医疗广告的套路。
浮夸广告将患者智商摁地摩擦,但无孔不入的轰炸下,总有绝望者买单。
直至“魏则西事件”爆发。
2016年,21岁魏则西因滑膜肉瘤离世。求医时,他通过百度搜索医院,被广告误导就医,终不治。
类似三株,莆田系早期依赖刷墙、传单,互联网兴起后转战线上。
“魏则西事件”让莆田系臭名昭著,为医药广告添上血泪一笔。
悲剧伏笔早在2009年埋下。那年百度推出竞价排名系统“凤巢”,广告排序从单纯出价升级为“质量度加权”。
表面重质量,实为推高竞价成本。
长期来,医疗是百度广告支柱。2013年,百度广告收入260亿元,莆田系贡献120亿元,占比近半。
羊毛出在羊身上,广告费最终转嫁患者。
百度陷入舆论漩涡。调查组进驻后,周鸿祎、张一鸣表态。
“
周鸿祎公开信称:“市场第二,良心第一,我们彻底清除医疗商业推广”;
张一鸣受访说:“今日头条不接医疗广告,不接名医院广告。”
但几年后,360搜索因违法医疗广告上315晚会;字节跳动亦涉足医疗广告。
搜索引擎和流量平台,成新时代的电视机。民营医院投广告获直接收益,许多从传统媒体转投搜索引擎。
有医院年收入1.2亿元,竟拿1亿元做搜索投放。
从传单到短视频,医疗广告始终是大户,平台难舍利润。
猫鼠游戏监管部门长期严厉打击虚假医药广告。
法律上,1994年《广告法》第16、17条禁止医药广告违规内容。
2007年,《医疗广告管理办法》施行,规定:医疗广告不得保证治愈;宣传治愈率、有效率;涉及医疗技术、药物等。
2020年3月,《药品、医疗器械、保健食品、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广告审查管理暂行办法》生效,进一步收紧约束。
阶段性整顿不断。
2013年,八部门联手整治虚假医药广告;2017年8月,广电总局停播“苗仙咳喘方”等40条违规广告;2020年3月,十一部门联合印发《整治虚假违法广告部际联席会议工作制度》……
另一头,自我约束难敌利益诱惑。
1999年起,医药广告成行业广告榜首。2001年,医药企业集体中标央视黄金时段。
2021年1月报告显示,2020年医药健康行业广告增幅达40.28%。
利字当头,猫鼠游戏上演。
企业钻法律空子,打擦边球,与监管部门周旋。
2013年4月,工商总局副局长甘霖指出:部分媒体,尤其是都市报和地市级以下电台、电视台及网站,为经济利益放弃审查,默许虚假广告发布。
更隐蔽形式涌现,如养生节目实为药品广告剧本。
流量平台成新战场,失眠、高血压等“秘方”广告泛滥,名医“医托”频现。
北京市广告监测中心数据,仅去年11月,医药违法广告占所有违法广告超50%,高居榜首。
路在何方狂轰滥炸难靠行业自律。
2001年,国家药监局负责人分析违法原因:企业媒体法律意识淡薄;监管存在盲点;审批者素质待提高。
出路何在?2013年,甘霖提出:整顿与规范结合、专项整治与日常监管结合、自律与他律结合,完善法规,建立问责制长效机制。
如今,监管宽松、广告泛滥的时代渐退,可喜的是,退潮迹象显现。
医改浪潮下,重研发、轻营销成趋势。2014年,上市公司广告费前十中三家药企入围;2020年仅剩人福医药。
监管悄然收紧。业内人士发现,“魏则西事件”后,2021年成虚假医药广告关注最高年。
“
“315”晚会上,UC浏览器和360搜索被曝虚假医疗广告,成新靶子。
4月起,市场监管总局全国整治,已查办医药虚假广告1808件,罚没3868万元。
5月12日,长安医院、玛莱妇产医院因虚假广告和竞价排名被查。
6月24日,白云山制药厂违法发布处方药广告被罚8万元,此前两罚共77万元。
8月27日,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《医疗美容广告执法指南(征求意见稿)》,明确整治医美广告乱象。
”
从1988到2021,违法医疗广告从未停止剥削民众健康渴望,它们是:
医托广告,玩弄患者生死……
重症患者的虚假希望……
鼓吹保健品治慢病的老年陷阱……
让农村家庭破产的莆田系膏药……
如今,漯河市第一人民医院被罚,敲响行业警钟。
医药广告鸿茅药酒魏则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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